仿若是处在溺水当中的人一般，猛然间捉住了一块浮木，不愿再放手。
谢乔被烟雾缭绕，熊熊烈火的噩梦给困住。
他挣扎在扭曲迷乱的梦境当中，抬眼望去全是扭曲狰狞的火光，明明面颊似乎被火焰灼烧得滚烫。
但身子内里似乎坠入寒冬之中，浑身止不住发颤。
眼前高大华美的宫殿是隐藏在漆黑夜空下的巨兽，张开大口要把他给彻底吞噬，远处传来高亢的讥笑和诅咒。
“祸国的妖孽！”
“是谢家那个不该出生的野种！这种穷酸样！也配入高门。”
“杂种！自甘堕落！简直有辱谢家门楣！”
“别做出那副模样，你以为你真的像她。”
“没想到你居然如此自甘堕落！”
………………
数不清的指责、诅咒、讥笑，仿佛化成乌黑粘稠的藤蔓，拼命想要将谢乔扯落进深渊之中。
然而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急切焦虑的呼唤，似是金乌冲破那些讥笑妄言组成的乌云，想要将谢乔拉回温暖的尘世之中。
卫云用力握住小道士细瘦的手腕，耐心呼唤想将其唤醒。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起了效果。
卫云瞧见躺椅上的人细眉微微皱起，睫毛颤抖，猛然间从梦魇当中惊醒。
小道士也不知道在梦里遇到了什么，醒来神态恍惚，虚汗从皎白细瘦的脖子上流下。
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庞上，双眸还沉着些许雾气。
似乎被梦中瞧见的可怕景象给吓坏了一样，卫云瞧见小道士这幅狼狈模样不知为何心头起了一阵怜意。
虽然他暂时忘掉了过往，但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似乎并不是什么心地善良的好人。
但看见小道士这般模样，卫云忍不住抬手想替他拢一拢发丝，整一整衣襟。
谢乔还处在从梦魇当中挣脱的恍惚当中，感到身边人的动作，猛然想要避开。
卫云倒也不恼，反而觉得小道士这般警惕的样子像是林中懵懂的小兽。双眸中的雾气并未彻底散去，色厉内荏地想化作凶狠的光，将外来者的吓退。
“是某唐突了，只是见小友似乎是在睡梦当中被梦魇住了，才叫醒你。”
处在警惕当中的小道士听到卫云这一番辩解，眼中的警惕逐渐放松。
想是为了缓解这番尴尬的气氛，谢乔呐呐开口，“药你记得喝。”
说完，起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里。
往后几日，在老道士不在的日子里头。两人相安无事，卫云能察觉到小道士虽然表情依旧冷淡，但对着他这个外人时，逐渐放下了警惕和冷漠。
在老道士开的药方一日日滋补下，卫云身上的伤口也逐渐好转起来。
卫云身体好转起来后，也不再好意思当个闲散人。
自发地向谢乔提议想要与他一同采草药。
卫云以为冷淡的小道士会拒绝，嫌他聒噪。
没曾想小道士只是低下头，略微思索了一阵便答应了。
谢乔答应只是觉得自己这不争气的身子骨每每到了后山采药的地点就已经气喘吁吁。
总得歇上一阵后才能采药，浪费时间。反正观里养着的伤患已经快好了大半，白捡来的力气不用白不用。
卫云同谢乔上山采药的这几日，发现小道士的身子骨比他这个伤病初愈的人还要差。
“小道士，山路崎岖，你要不要歇一歇。”
或许是不想因为自己的身子成为累赘，即使累了也只是稍缓一会儿歇歇，从不抱怨。
谢乔和卫云走在山间小道上，山林中起了雾，缭绕氤氲在层层叠叠的绿色丛木中，恍若远离在世外的人间仙境。
卫云手拿着药锄背上药篓，不紧不慢地跟在谢乔身后。他不认得今日所采药材的生长的地方，还需要谢乔带路。
他在背后瞧见谢乔今日的脚步虚浮，神思不许的样子。
卫云突兀的询问似乎惊扰到了谢乔独自一人的沉思。谢乔脚下一踉跄，身子一歪，差点儿就要滚下山。
卫云快步走上前扶住谢乔，稳住他的身子以免怀中抱住的人真摔了。
谢乔昨日晚间确实休息不好，在和卫云连续几日的相处中。这个落拓的伤者屡次想和他搭话，都被谢乔以冷淡的态度无视。
然而那人也不懊恼，依旧无事人一般向他问好。
谢乔因为上辈子那些儿乱七八糟理不
清的孽事而消极避世，在面对卫云连续这般有心的问好与关怀，本想弄出一副冷淡恶劣的样子对人。
他心里想道最好什么人也别打扰自己，什么关怀反正最后也会离去或者把自己作为次品一样丢弃。那还不如一开始自己就干脆把人拒绝好了。
谢乔上辈子因为不光彩的出身被拘于谢家院落深处，渴望着父亲兄长们的重视。
躲在偏僻的小院子里，内心按捺不住想瞧瞧长安的繁华，偷跑出去遇到了曾经那位少年将军。
旁人给了点关怀就巴巴凑上去，最后被利用得头破血流，命都没了，还落下“祸国殃民”的名头，被众人唾骂。
故而面对卫云这种对于自己来说算是突兀的关心，谢乔下意识将自己蜷缩在坚硬的壳当中。
明明自己已经表现得如此冷淡无理取闹了，那个外人为何还对着自己的冷脸讨好。
那自己上辈子乖巧懂事的做法为何得到的是亲人厌弃。
上辈子心怀的戾气与不甘重新化作黑暗粘稠的梦魇，扰乱干扰着谢乔本就不平静的睡眠。
谢乔身子骨本就差，连续的惊梦与上辈子的郁结在心不得缓解。今日陡峭的山路走起来进一步耗损他的精力。
他被卫云搂在怀中，畏寒的身体下意识贪恋起那点儿温暖，头脑昏昏沉沉下意识忘记了推拒。
猛一搂住人，卫云才发觉怀中人如此消瘦，明明这几日被他硬拉着锻炼和看顾饮食面容已经有了些许气色。但也不知道昨晚是梦见什么了，脸色苍白成这样。
他瞧见怀中的谢乔一副呆愣愣的样子，拿出帕子替谢乔擦了擦脸颊上的虚汗。
卫云以为谢乔依旧会像个警惕的小兽一样躲开自己好心的关怀。或许因为身上的乏累，怀中的小道士沉默乖巧地不发一言任他作为。
卫云实在不是个善于照顾人的，手下动作一时失去了分寸，把人嫩豆腐似的脸蛋给无意间摩擦出了些许嫣红。
怀中人本就苍白如纸的脸蛋，因为卫云手下没轻没重，猝然染上的红艳。给人多添几分病态的时昳丽。
身着道袍处在深山老林之中，缕缕雾气盘旋在林间，衬上谢乔那副因为处在病中脆弱的丽颜。
像是山中刚化形的山妖精怪，懵懂脆弱，被他这位贸然闯入的旅人拥在怀中。
“谢乔，谢乔，是不舒服吗？要不我们回去。”卫云温声询问，怀中的小道士因为身体不适，已经松了力气软倒在卫云身上。
谢乔无力回应卫云的询问，脸上的病气无损他的容貌，细瘦纤白的脖颈微颤。宛若是株无所依靠的白花任由他人摧折。
卫云暗道一声不好，将背上的药篓随意往地上一扔，匆匆忙忙将昏沉的小道士往背上一带。
………
谢乔烧得昏昏沉沉，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脑海中又不断晃过旧日的虚影，繁华堂皇的宫殿，蜿蜒曲折的深巷，乱七八糟的景象碎成一片片纸屑残影，冲进他的头脑中，搅得他昏昏沉沉不得安睡。
耳旁似乎有人低声地询问，暗含着关切，但他想着约莫是自己听错了吧，思绪断断续续，混乱粘稠的记忆不断拽着他往下沉。
“哎呦！我才离开这么点时间，你伤好了，怎么我徒弟就病成这样了？”
下山多日的老道士今日才归，本坐在道观门前歇脚。
刚好撞到卫云急匆匆背着谢乔往道观前赶。
老道先叫卫云蒸煮了几帖药，叫其强硬灌进谢乔嘴里。
病中的人意识模糊，好不容易灌进几口，依旧还有不少药汁弄湿了衣襟。
“你把他衣服解开，用黄酒给他擦身，让我徒儿把体温降下来再说。”
老道士叮嘱卫云几番话之后，转身离开去盯还在煎煮的几幅药材去了。
谢乔烧得昏昏沉沉，他的思考能力已经被病痛夺走了，觉得全身热得厉害。
似乎听到师父在说话，然后师父急匆匆出门，站在他床边的是那个捡回来的男人。
昏黄的烛火隐隐约约，好像有人在耐心的解自己衣裳。
他张嘴想要反抗，因为全身的无力而发不出声。
潜意识中蜷缩住想要抵抗。
卫云耐心地解开谢乔身上的衣物，病中的人似乎不讲道理，甚至骨子里害怕未知的伤害。
谢乔蜷缩在床榻上，晃悠着脑袋低吟。“不……不要……”
卷翘的睫毛震颤，贝齿咬住苍白的唇瓣。
卫云只得大掌作安抚
状轻拍谢乔脊背，“别怕，别怕，把衣裳解开擦身，身体才会好。”
小道士纤白手指攥住衣领，眉毛微蹙。
谢乔意识朦胧间听见卫云低声地哄慰，才缓缓松手。
半睁起眼眸，盈盛着细碎的微光，泪水打湿睫毛，脸上带有哀求的神色。
好似卫云照顾他的举动是欺负他一般，潜意识低求，“你……你………轻点……”
明明再也正常不过的举动，小道士意识不清吐露出来的求饶，仿佛浸透了蜜水一般。
隐隐约约地，像小钩子一般在卫云心头挠过，他心中怜意更甚。
但不将谢乔身上虚汗发出来，会病得更重。
卫云趁着小道士缓缓卸下防备的空档，解开他的衣领。
莹白如雪的身子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像有暖玉一般的光泽。
卫云动作不敢迟疑，用布巾将床上人消瘦的身体缓缓擦拭。
许是因为布料粗糙，卫云也不是擅长伺候人的主，玉白的肌肤一不小心就给揉搓出了点点红印。
引起病中还迷糊着的小道士不满意，谢乔心底里头一直被压抑住的娇气上来，扭起身子躲避。
男人怀抱住病中耍性子的小道士，好似想要紧紧捉住一尾不断闹腾的鱼。